


作者: 来源: 牡丹晚报 发表时间: 2026-05-20 10:04
□帅猛
到了五月,楝树花开正盛,紫色的花如祥云挂在枝头,向春天告别。
楝是苦楝,皮、根、叶、果皆苦,不受待见,很多时候被冷落,就这样随便找一块栖息地孤零零挺立着。脚下是蜿蜒小河,安静流淌了不知道多少年,河对岸的那块田地,也不知道被反复耕耘了多少年。唯一能记住时间的应该是那些曾经落寞却又一次次绽放的花。楝树跟它们一样,纵然万般皆苦,也要努力开出鲜花朵朵,晚是晚了点,好在没有缺席,那些隐藏在浓密枝丫里的紫色乘上了末班车,将春天的离别信投递到每一个角落。
天空第一时间收到了这封信,过于伤心和忧郁,忍不住潸然泪下,然后,就有了一场及时雨的到来,成片的麦苗像一群稚气未脱的孩子,前拥后簇着、挨挨挤挤着、喧嚣沸腾着,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绿色海洋,已经灌浆的麦穗在翻滚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雨刚停下脚步,黑大爷就扛着锄头走向了麦田,跟田地打了半辈子交道,他皮肤黝黑,泥土色早就浸入了他的肌理,我们习惯这样叫他,不善言谈的他也默默接受。
暮春时节又下了一场雨,旷野无尽,风无遮挡,没有想象中的温暖,黑大爷下意识裹紧了外套,在自家的地里察看了一番,五分仔细五分爱惜。从记事的那一年开始,他就跟在父辈的身后在这片土地上劳作,当年那个经常甩着鼻涕的男孩长大成人,父辈则用另一种形式成了永远的陪伴。锄头跟黑大爷一般高,经历了岁月沧桑,这个老伙计跟人一样,被磨去了棱角,略显笨重,劳作时候也需要好几次,才能铲进泥土当中,生怕弄疼了这一方土地。我听说,有好几次,黑大爷锄了没有一垄地,就要停下来在佝偻的腰上捶几下,自言自语道:“这锄头咋能不快呀,还不如我这仅有的几颗老牙!”
借着锄头支撑,他挺直腰杆,看向前方,多年前的一个五月,阳光正盛、楝树花开正盛、麦子生长正盛,一个少年出现在一望无际的麦田,那些窖了一个冬天的地瓜、土豆、白菜早就见了底,吃了不知多少天的腌萝卜,让他感觉呼吸的空气都带着咸味,这片绿油油的麦子成了他的心头好。母亲当然知道他的“鬼主意”,踮着小脚不紧不慢跟在身后。不用挑挑拣拣,每一个麦穗都很饱满,母亲随手薅了一把,少年也学着母亲的样子薅下麦穗,用秸秆捆扎成小把。他还悄悄做好标记,这一把给年幼的弟弟,这一把给邻居小花,剩下的一把略小的留给自己。
抱着麦子回到家,母亲动作娴熟,点燃篝火,将麦子轻燎,待到麦壳微焦变黑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麦香,再将麦穗放在簸箕里面,轻揉几下,青色的麦粒脱壳而出,簸箕颠几下,麦糠轻飘飘落下,只剩下焦香鲜嫩的麦粒。几个玩伴一直守护在篝火旁,困了,头一倒,火烧了眉毛也在所不惜。母亲只是捏了一粒放在舌尖含在口中许久不舍吞下,少年早就按捺不住了,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,越嚼越香,越嚼时光就越漫长。此后,在每个青黄不接的时候,吃燎麦就成了少年最香甜的期盼与回忆,有了吃的,人就跟楝树一样快速生长,黑大爷也是如此。
这些年,在超市一年四季都可以买到新鲜蔬菜,再也不用天天吃腌萝卜,黑大爷却依旧想念燎麦的味道。终于,在一个楝树开花的午后,他扛着锄头沿着小路走向麦田。他佝偻着背,步履蹒跚,一个少年为了追赶蝴蝶从他身旁飞奔而过。黑大爷躲避不及,跌跌撞撞险些摔倒。他学着母亲当年的样子薅了一把麦子,这一把给爹和娘,这一把给自己,剩下的一把留给当年那个少年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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